再出发

请注意,本文编写于 225 天前,最后修改于 225 天前,其中某些信息可能已经过时。

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天很突然地,就,感觉想写些什么。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想向他人倾诉的体验。

于是,我写了一篇含义十分模糊的小小说。大概讲的是少年在一个清晨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家远行。远行的目的现在已经记不清了,或许它的意义正是为了寻找意义——这多少听起来有些存在主义的意味。无论如何,少年离开生长却又囿锢着他的村庄,决心前往大城市。

故事只到满怀热切与天真的少年上路为止。至于此后如何,便再没有下文了。甚至我当时也并未去思考在这之后还会发生什么——事情似乎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结束了。或许少年处在一个架空的世界,现代化幻影中漂浮的温婉南国可以安放无数少年少女勇者侠客的梦,就像当时曾读过的一本曹文轩的书。

之后开始看动画,才发现作品的结局与现实生活不同。无论是腥风血雨在季终一转风平浪静,还是日常番平平淡淡地结束,都并非能让人坦然接受的结局。我开始设想:在剧终以恋爱面目示人的情侣一段时间后不欢而散;比起分手,更恐怖的是结婚若干年之后突然爆发争执,上小学的孩子从次卧跑出来,惊慌而又不知所措地瞪大双眼。故事结束后的漫长岁月,悲惨的会逐渐消散,欢乐的时光也并非永恒——一切都会经过时间的洗礼。而作品的结局只是一连串时光中最为耀眼的小小碎片。

当然,许多时候的结局,也标志着一种情境的结束。比如说女子高生轻百合动画以毕业典礼结束。毕业之后或许还有再见面的机会,但终究还是聚少离多,从此天各一方。再比如有的青春恋爱动画,最终主人公要从暧昧中确立关系,在几人之间做出选择——为了 monogamy。而在关系中被抛弃的一方,所谓离去的“败犬”,就不得不忘却那段美好的时光,与主人公一行人渐行渐远。他的未来并不被重视,因为故事的聚焦点始终是围绕在主人公身边的。这些东西,是结束后无法重来的。分别越是决绝,就越教人心碎。

但后来我又意识到,少年离乡在外闯荡,终归有一天是要还乡的——古今中外的故事皆是如此。不然,就只有他乡病榻奄奄一息前的悔恨,落叶归根成为了一种奢望。可还乡也不是能够轻松下笔的内容。少小离家老大回背得滚瓜烂熟,走时呀呀学语的孩童,再回乡已是两鬓斑白了。对他而言,故乡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,自己也不再是从前的样子。同样的水土,却是别样的陌生,甚至自己已经被指认为一个不属于任何地域的客人。离乡后的再次重逢,未必是欢乐的继续,而这样的重逢,有时还不如再也不见。

我是个矫情的人,这种不希望结束的情绪也时常蔓延到生活里。过去的笔记不舍得扔,QQ 好友舍不得删,甚至网上看到的很久前的文章也要下意识搜索一下作者的近况。其实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。黑猫的未来如何,英梨梨的未来如何,都不必要由作品中发生的故事来影响之后的走向。那怀揣着希望出发的少年离开故乡,故乡自有故乡的故事,少年所在的江湖也自有少年的传说。

于是我越来越少看动画。不断的移情,带来的只是新的疲惫。我好像是在鹅毛大雪中满怀期冀站在窗外窥探的人,为室内所制造出的派对幻觉所吸引。然后曲终人散,屋子变得漆黑一片。我仍然站在屋外,空气越来越冷。说到底,我在看什么呢?我不过看的是几个人构成的小共同体发生互动罢了,在这样关联的社会性中寻找认同和归属感,以此来获得心理的代偿。可能续写少年的故事,少年到了大城市,也是遇到新的人,遇到新的生活吧。而在这生活中,一个新的人际关系网络又形成了。故事可能就在这其中再次不断发展。

于是我越来越少看动画,因为动画里许多事情不可思议地顺利。要废部的社团三下五除二就能够找到新入部员;人际关系似乎一朝一夕就能够稳定确立——这样的去困难化使得现实看起来越发面目可憎。回归现实成为一个长久的母题,因为它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选择,更需要付出较之动画无穷多倍的坦然、技巧和努力。

只不过,偶尔疲惫的时候还是会看看动画。萌豚番组的“难民”隐喻,正是通勤于学校公司和彼端世界的另一种现实。只不过现实不会像故事那样结束,它会一直持续——不管你是否愿意。除非你为自己设定一个结局,然后结束自己。在 90 年代后期,似乎日本有不少人这样做,因为暗流涌动下的生存压力,因为永无止境的乏味日常。而在二十多年后,中国即将步入老龄化社会、学习强国的劲头愈演愈烈、996 与性别问题等社会现象同经济下行的流言此消彼长。未来会是什么样呢?许多人并不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。

因此,是时候出发了。不是为了故事,不是为了别人,而是为了现实,出发。

2019 / 4 / 6
写于空气微冷的动画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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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部分观点来自
刘俐俐. 永远的故乡与鲁迅的返乡之路——鲁迅《故乡》的文本分析[J]. 中南大学学报:社会科学版, 2006, 12(1):81-85.
宇野常寛. ゼロ年代の想像力[M]. 早川書房, 2008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