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奏曲

因为是秋天,白昼变得短暂。放学的时候,夕阳已经要从教学楼身后滑下。金黄色的光芒像是最后的辉煌。没有办法不去。不去的话会更恐怖吧。

跪下,我叫你跪下!最后是被强行按在地上的。好疼,心好疼。有点想要哭出来。一种屈辱的感觉久久不散。因为这样的缘故,也讨厌了学校,更讨厌每一个周五。为什么不来?当初不是这样的啊,当初不是只是外号或是偶尔挑起事端吗,不是可以被当作玩笑解读的吗,为什么会这样…我问你,为什么不来?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抱错了个哑巴?可另外两个人也没说话啊,他们不是哑巴啊。把他的嘴给我掰开,于是站在两侧的人机械地走过来,把手伸进嘴里使劲下压,疼疼疼疼疼要断了要脱臼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。

脑子突然疼起来,过去朦胧的景象像云彩一样被吹散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很频繁地偏头痛。今天又到了这样的周五。

怎么办,怎么回家向祖父交代。你是不是又和人打架了?摇头。打架也没关系,小伙子嘛,有的是力气。当时国民革命军,我们连里几个人也特别有劲,没事的时候就打架。打着玩嘛,强身健体。别打出人命来就行,哈哈。我摇头,可祖父不再看我。当时我们……

想要逃跑,想离开。但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。楼道好长啊。一楼还是阳光灿烂,越往上走就愈是昏暗,像一条长长的天堑阻隔。原来他们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。今天还算积极,没怎么迟到。看着表这样说,就像是领导开会对待下属一样的亲昵语气,露出不寒而栗的微笑。但这个,你认识吗?手里挥舞着书包。让我们来看看你的书包里有什么东西吧。练习册,学习、探究、诊断,像不像播音员,哈哈。笑容突然凝固,盯着,把练习册一页一页撕掉。你这种废物为什么需要练习册呢?拙劣的借口。低下头不去理会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学会了逃避。其实很简单,只需要不去配合、不去看、不去想就好了。现在来复现祖父所说的那件事吧。那时候听镇上说日本鬼子要进山,全村的人都人心惶惶,每天轮流派两个人到村口守着。到村口守着,有点像保安,但是是轮流的义务的类型,是一种社会契约。这群狗鸡本儿的日本鬼子还是来了,他们很精,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,无孔不入。站岗的人没来得及通报就被发现,要求他们带路,当时身体壮,现在肯定是不行了,转身就跑,往山里跑。一队鬼子就开始追。大概跑了半个小时,鬼子体力也好,最后前面是一个不高的悬崖,从上面跳下去了。鬼子不敢下去,在上面乱放了几枪跑了。于是被树丛兜住的几个人,又偷偷跑回村里……

突然肚子被踢了一脚,思绪被疼痛抽离出来。来自被欺辱世界的声音逐渐明晰起来。…看着我,看着我!你为什么不看我!你低着头在看什么!就像是足球一样被不停踢打,翻滚、呻吟、摇动,像落魄的泥鳅。鼻子出血了,红色的血涌出来。他们用纸巾认真擦拭,然后把它攥成一团,塞到了嘴里。这种纸肯定是很廉价的纸,因为印刷的纸张杂质很少,是均匀微甜的,可这种纸弥散开来却都是残渣,还有铁锈味。啊,原来铁锈味是自己的血。

有一种劣质的海绵拖把也是这种味道。当时是被用海绵拖把清洁。全身上下都是这种糟糕的味道。已经竭力不去想了,但回忆总是不由自主地跳出来。

情绪总是波动很严重。咬着牙,忍住不哭出来。眼睛里已经泪光闪闪了。如果牛顿没有发现万有引力,会不会人能直接飞到天上去呢?或者说,如果气功热不被禁止,是不是人人都能学会气功呢?祖父曾经痴迷过,去妙峰山辟谷,顶着信号锅和其他学员一起打坐。那样的信号锅,把所有虔诚的个体都奇迹般地凝聚起来了。真好啊,想要那样的信号锅。虽然自己不太会说话,但聊天总是会很快乐吧,有许多值得聊的话题,或者单纯缄默也是天堂一样的幻境,如果有一顶这样的锅的话。

踢打还在持续,痛苦、屈辱、绝望、祈求,伴着纷繁无尽的思绪上下起伏。有时候感觉大脑要炸掉了,自己马上就会报废,成为失灵的机器。无数的 glitch 变成 bug,最后 mind break。无数愤懑积攒在心中,不断拷打着灵魂。昏暗的站立的人影不断舞动,泪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。每分每秒的存在都是痛苦。为什么要上学?为什么要出生?生命就是痛苦的重叠吗。喘不上来气。无声的呜咽。想要大叫。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感到精神内部已经撕裂开来。肠子。脾胃。胰脏。全部要被掏出来。脑浆要从大脑溢出来。白色的。黄色的。像星星编织成的网。动脉。静脉。蓝色的。绿色的。红色的。褐色的。极乐的喷泉。耳膜。视网膜。全部撕烂。破裂。痛觉神经尖叫。像是浇上汽油。用火柴点燃。皮上在着火。人肉的香气弥漫。身上变成猩红色的泥。浇水。泥支离破碎。变成不是人形的怪物。眼球被挖出来。脖子被切下来。四肢被截断。海马体像是肿胀致死的肥大的蛆游离。思绪要不见了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救救我。

救救我。

祖父说,我们当时打仗之前是唱歌的。是《国际歌》。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/ 不是神仙也不是皇帝 / 更不是那些英雄豪杰 / 全靠自己救自己 / 要杀尽那些强盗狗命 / 就要有牺牲精神。听到的时候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原来,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,自己打不过别人,自己不愿意以牙还牙,就活该受到欺辱。学校是未成年建立丛林法则的乐园。他们在这里学会打压人,以后就能学会杀人。教师的职责是维持表面的秩序,暗示这样对正义和公理的巧取豪夺应当在私下进行。但反抗是没有用的。当所有人都相信这样的法则时,要么融入,要么牺牲。没有其他的选择。

时间已经到了傍晚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了。挣扎着,从湿漉漉的地板上爬起来。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,而顶楼开着门。楼顶很安静,仿佛一向岁月静好的世界自身。

我站在楼顶俯瞰世界的夜晚。我懂得没有人来救我的道理了。只有自救,自救才是唯一的出路。而唯一的自救的办法,就是离开这个恶心的世界。到一个新的世界去,到一个仍然存在希望的世界去,到一个我所渴望的世界去。无形的人潮推挤着我,我站在一个新的悬崖前。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会继续编织谣言,他们会向楼下放空枪。但那有什么关系呢?我会在夜晚悄悄溜回世界,但是是一个新的世界,一个不存在黑暗的世界。在黑暗的世界里,证明自己的清白有什么用呢?

信号锅的指示灯亮了起来,四面八方的无线电波被肢解成碎片,地磁场伴随着异常偏转大幅减弱。万有引力粉碎的一刹那,我跳了下去。身体先是悬浮着上升了十几米,随后以指数倍的加速直击地面。

像是一首变奏曲。

2018 / 9 / 24

    uhehufuer
    uhehufuer  2019-01-07, 19: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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